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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谜“公司”与“华尔街”

2010年12月12日 01:36 中国企业家网 虞立琪我要评论0字号:T |T

在大国崛起的背景下探寻“公司的力量”,在金融危机中还原“华尔街”的真相,在改革开放30年之后反思“企业的性质”,传媒精英完成了一曲关于商业文明的颂歌,一道充满刺激和感伤的旅程,一堂关于历史和常识的补课,一种几代人为之奋斗的情怀

“人群中这些脸庞的隐现,湿漉漉、黑黝黝的树枝上的花瓣。”

当1913年美国意象派诗人庞德在巴黎地铁车站看到这一景象时,人类第二次工业革命已经步入了尾声,他没想到很多年之后这首著名的徘句竟然成了华尔街的一种象征,而且被中国的一个导演在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用于一部纪录片。

“欲求文明之幸福,不得不经历文明之痛苦,而这痛苦就是革命!”

在电影《十月围城》中,孙中山的这句名言被戏剧化演绎了,但在辛亥革命一百年之后,中国实际发生的故事分明是“不得不经历文明之痛苦,而这痛苦就是商业”。为此,“外星人”马云这两年上下求索,试图完成新商业文明之大业。

“这是我一直想探讨的课题—工业社会的政治和社会结构,并进行工业秩序的解剖。”

1946年,彼得·德鲁克《公司的概念》出版,开创了管理这门学科。几乎60年后,《中国企业家》杂志做了封面故事《公司改变中国》,探讨公司与中国人的关系、公司在中国现代化转型中的角色、公司对于人的解放及奴役。“公司兴则中国兴”吗?尚未到终局。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看了央视的十集电视纪录片《公司的力量》,柳传志感慨地说,“我做公司做了二十几年,但是有点像身在庐山之中一样,对于庐山的总体面貌应该是什么样的,反而其实想得比较少。所以,看这部片子等于站在更远的地方,跳在庐山外面看庐山了。”这也触动了他近些年最敏感的一根心弦,“公司这个东西实际上是舶来品,民营企业毕竟产生得时间短,有时我和他们谈,从1840年以来到现在,企业家真正得到善始善终的还不多,咱们企业保证到后来未来就一定能很好?所以大家应该把浮躁心理去掉,要真的关心社会,关心整个国家。其实我们是毛,国家是皮,你不关心这个国家,毛就无法生存的。”

“每一个进入过电视领域的人都知道,这里的原则是无情的。一个小时演绎卡尔·马克思对于观众来说似乎冗长,而对于他漫长多样的人生而言,这仅仅是一分钟。”

1976年,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斯帮助BBC拍摄了关于经济思想史的专题电视片《不确定的时代》,类似的纠结吴敬琏在给央视另一部十集大型纪录片《华尔街》做总顾问的时候也有感同身受。“你如果完全是形象思维,它往往会是片面的。你如果就把教科书告诉大家,那个东西就很不好看。我们共同尽力来为中国的电视观众服务,希望呈现出一个真实又丰富多彩的华尔街。”

“《伊甸园之门》的焦点不是政治声明或文化宣言,而是那些揭示那个时代内心经验的具有社会想象力的作品。”

同样在1976年,学者迪克斯坦用这本经典著作缅怀了美国文化六十年代的变迁,这种家国情怀在中国两位60后导演身上也洋溢着。《华尔街》总导演李成才透过华尔街这个窗口,试图抚摸一个国家的心灵,帮助中国人找到财富归宿。《大国崛起》、《复兴之路》、《中国故事》的总导演任学安说,“这几个片子都不缺时效性,都是一个阶段的宏大主题和时代命题。”今年10月,他和大学同学在黄山聚会,唱《恋曲1980》、《海阔天空》、《怒放的生命》,找回一代人失去的青春。

【图注:通过《大国崛起》、《公司的力量》,政论片导演任学安找到了中国的文化自信与自强意识】

《大国崛起》孕育了两个衍生品:《公司的力量》和《华尔街》,关于公司的前世今生、华尔街的来龙去脉,暗合了当下中国的某种时代脉搏。任志强在微博上说:“看完《公司的力量》和《华尔街》之后许多人会明白:一,什么是市场的力量,二,什么是创造性,三,什么是企业家,四,什么是贪婪,五,什么是慈善,六,什么是制度改变人,七,什么是社会的进步!八,什么是财富。”但问题是,我们真的能吃啥补啥吗?

任学安:相信公司的力量

重走玄奘之路,任学安保持着两个记录:一是戈壁挑战赛中首次徒步单日四十公里以上,二是首次徒步5天总里程超过148公里。他喜欢王石说的,让灵魂跟上脚步,“这是大格局。”

实际上,《公司的力量》的创作过程,也像是一场戈壁挑战,也是为了让“公司中国”的灵魂跟上时代进程的脚步。

起点缘自5年前,任学安担任总导演拍摄了《大国崛起》,这部纪录片在当时造成了很大的轰动与影响。接着,他又拍摄了《复兴之路》、《中国故事》。这个“梦想三部曲”(大国梦、复兴梦、中国梦)有着清晰的脉络,并且对《公司的力量》有着直接、源头式、灵感式的影响:“《大国崛起》在观察500年世界大国的现代化进程中看到了公司的身影,《复兴之路》梳理了中华民族160年的探索仍然看到了公司,《中国故事》选取30年改革开放的十个样本也是经由公司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公司的力量”这个想法,任学安在《大国崛起》资料整理过程中就形成了。他还记得2005年团队在梅地亚开会,白板上写着下半年重要工作之一:《公司的力量》。但该题目暂时搁浅,原因之一,“公司是一个经济领域的专业话题,很多人觉得这不是一个大片的选题,不会引起震撼,传统纪录片不会做这样专业的事情。同时,观众更关心文化和政治。”

浸淫文明复兴话题几年后,这个政论片导演终于正式将目光聚焦在了市场经济中最微观的主体——公司身上。历时两年、跨越八国,任学安率领《大国崛起》、《复兴之路》的原班人马完成了《公司的力量》拍摄,今年8月底在央视财经频道播出,立即成为公众话题,尤其在很多企业家中间奉为一桩文化盛事。在一次论坛上,一位浙江企业家站起来激动地说,他不仅推荐身边的企业家朋友看《公司的力量》,还组织全公司员工看,“原来我以为自己失去方向了,但看了之后又知道为什么要办企业了。”

之所以做了像《中国企业家》杂志一样的事情,“向公司集体致敬”,重温商业史上的一些常识,任学安说,“论及国家崛起的力量,说政治、文化都可以,但公司是所有力量的急先锋,是推进国家迈入现代化过程中的实施者,企业家是这个时代的英雄,80%的人在公司生活,社会80%的收入也来自公司,所以理应给他礼赞,向他致敬。”

另外一个反面的角度则是,像很多人一样,任学安有一个朴素的观察:“中国的企业家不独立,他们被政府官员叫来叫去……我觉得很奇怪,给社会创造财富的人面对公仆为何这样?这个关系是否错了?公司的前世今生是什么?公司和社会其他力量应该保持什么距离?公司、员工和政府中,谁是主人?谁在为谁服务?在世界上其他国家公司是什么样的?我们想弄清楚这些,我们想给公司以应有的地位!”《公司的力量》的宣传语是:“能看到多远的过去,就能看到多远的未来。”《大国崛起》执行总导演周艳这一次是《公司的力量》的总撰稿、制片人,她说,用影像语言阐述公司在历史长河中的作用,“以史为鉴,探讨公司发展和个人财富梦想、国家之间的关系。”

国外有很多深度反思公司的作品,比如《美国商业故事》、《伟大的博弈》、《你,有限公司》、《公司帝国》、《当公司统治世界》等。2007年,电影纪录片《解构企业》(The Corporation)在华尔街丑闻频发的背景下检视了股份公司150多年的演变及冲突,警示我们已经进入了公司无所不在的时代。

与这些批判书、战斗檄文不同,《公司的力量》更像是一次温和的洗礼、系统的普及。9月15日,任学安在微博上说,“这几年不小心尽作教辅材料了。”尽管他立意高远,也看到了公司对于特权、不规范的瓦解力量,对于普通人的激情、机会的聚合力量,但他身处央视,“毕竟是在现实的中国语境下,这种表述是很容易引起歧义的。”《公司的力量》第三集原名叫“创富时代”,讲企业家追逐财富的“狼性”本能,后来就改成了“猎富时代”。

当然,《公司的力量》也没回避做公司批判,第四集“进步之疼”、第五集“危急时刻”就涉及到了三聚氰胺、富士康员工跳楼等热点事件。柳传志对第六集“谁执权杖”中福特汽车创始人独断专行、后来引进职业经理人却引发管理冲突的案例记忆犹新(你是不是想到了国美之争?),他说,“把产权和经营权分开,是这个企业没有真正主人的原因。”

片子拍摄过程漫长又繁复,但这个团队合作默契顺畅,只有一处争论得非常激烈,久议不决:要不要专门用一集来介绍中国公司。

任学安理解同事们的顾虑,“他们担心做了也播不出去”,这涉及“如何判断中国公司目前所处的环境”,以及他们跟国外公司的差距,“如果描述不好,就会过于悲观”。到了2009年7、8月,几路摄制组已经纷纷开工,这个争论还在持续。“没办法,我就强制性下达命令:你们到国外去看,去感受,中国是不是真的强大了,包括人家接待你们的方式。不管你们愿意不愿意,见到专家都要问他们对中国公司的看法。”

三个月后,6个摄制组全部回来,“大家异口同声,一定要有中国公司,中国现在确实了不起,我们再不直接面对就是个遗憾。”于是,就有了第九集“本土雄心”,案例包括张謇、荣氏兄弟、比亚迪、吉利、阿里巴巴等。国企选了两家:国航、中海油。“大家都说国企不行了,但是他们居然起死回生了,我有机会一定创作一部国企改革史,非常波澜壮阔。”

做完《公司的力量》之后,任学安莫名其妙地病了一场。共事了5年的纪录片团队已经解散,他现在是央视综合频道副总监,负责《我们有一套》等综艺节目。他十分留恋在财经频道的那段幸福时光。他曾经和《河殇》的导演夏骏交流过,“当年看《河殇》热血沸腾,但是看完之后让人很郁闷。它是很震撼你,但然后是抱怨,是无望,是绝望,我不喜欢这种风格,我们的精神产品不能让人绝望,应该传递希望,看完了不憋屈,不气馁,有路走。要带着自信看我们和其他国家的差距,而不是悲悲切切,这叫文化的自信与自强意识。”

《公司的力量》第十集“地球无疆”结尾,话外音说:“公司将伴随人类下一段未知的旅程,无论世界沉寂或是喧嚣,公司自有它独特的生命逻辑。”事事皆然。

李成才:你好,华尔街

【图注:在华尔街和金融街,导演李成才抚摸了一个国家的心灵】

“今天《对话》为纪录片《华尔街》做了一期节目。然而,今天属于上海。”11月21日,李成才在微博上写道。

这位《华尔街》的总导演感性细腻,经常对现实产生间离效果。他痴迷于自己的行当,但又会自我怀疑。今年10月,李成才回老家,一个同学说这儿不会有人看《华尔街》,在农村能够知道有病去医院、有钱存银行就不错了。“我竟然瞬间不知说什么了……”他强调专业精神,美国历史频道播过纪录片《美国:我们的故事》,收录了1911年纽约三角衬衣厂大火的故事,由奥巴马做宣传,但他对身边的灾难有一种无力感。

现在走进《华尔街》位于北京金融街的工作室,已经看到过去两年的繁忙景象。今年9月22日,《华尔街》在央视财经频道播出,大部分同事已经从这里撤离了。5个剧组交回来的素材装在一个个大行李箱里,共500多盘,静静地躺在房间一角。白色的墙面上有一些胶纸的痕迹,这里曾经挂满了照片,现在还剩下一小半:托马斯·潘恩、五月花号、制宪中心、国会大厅、杰斐逊修建的弗吉尼亚大学等。书柜里摆满了一百多本关于美国的书籍。一种“人在美国”的氛围。

这些照片很多是李成才2005年在美国拍的,当时他是《大国崛起》的导演,专门负责拍摄美国部分。那次行程对于李成才的影响很深。在美国70多天,剧组见了美国三任历史协会主席等许多能勾连起美国历史的人物,“你们应该睁开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李成才对同事们说,“你们正在去抚摸这个国家的心灵。”

这次“抚摸”的结果是《大国崛起》中两集共90分钟的美国内容,是9个大国里篇幅最长的,但这个容量对于美国来说仍然局促。“解读美国有很多种视角,比如科学、创新、宗教、资本、教育,但是我们觉得可能华尔街这个视角更精确。”2008年5月,《华尔街》完成总导演阐述,“大体上说我们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片子,跟改革开放是什么关系,跟中国的资本市场是什么关系。当时领导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迫切需要关注那些成熟的市场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结果我们正在申报这个项目的过程中,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加速了审批过程,8月台里立项,11月剧组核心成员全部到位。”

李成才送给剧组成员的“见面礼”是诗朗诵。他念了两个人的文字: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舒婷的《致橡树》。“它不仅仅是爱情诗,不管你面临多么强大的机构,你要有自己的独立人格和判断力。”后来两年,他还持续讲美国的历史,以至于同事们打趣他:“你又在给大家布道了。”李成才解释说,“我想反复灌输一种东西,我们不是在做一条街道的嬗变,我们想打开一扇窗口望美国。”《华尔街》播出后,有观众给他发来短信:“你不是在做财经,你是在做人性、法律、秩序……那些关于制度的东西。”

《华尔街》第一个镜头就是在电影《华尔街2:金钱永不眠》的片场拍摄的,导演奥利佛·斯通还接受了他们的采访。李成才原本想利用金融大鳄戈登·盖柯出狱后重新杀入市场、赶上金融危机的情节,揭示华尔街“贪婪是好的”,但看到初稿后,学术总顾问吴敬琏从外地给他打来电话,说这个思路不太对,“这个时候我们要探讨华尔街的本质到底是什么,一定要把基调基本上定义下来,非常明确地告诉大家。”

【不管你爱华尔街,还是恨华尔街,你都离不开它】

后来在第二次讨论会上,“吴老提出,要正视贪婪,不要在这上面纠缠太多。”2010年5月,纪录片制作接近尾声,李成才调整了开头,一上来先说华尔街200年的历史昭示人们,华尔街创造财富的能力远远大于它破坏财富的能力。“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尽迷巢。我们的纪录片应该是一次最大限度的回归,对华尔街既不膜拜,也不妖魔化。”

《华尔街》第一集“资本无眠”跟踪拍摄了一个股票交易员:清晨5点,斯科特从家里出发,乘轮船到对岸的T3公司上班……将镜头对准人,是李成才的用意。“我特别想知道在金融危机中,华尔街人到底在干什么。”《华尔街》远赴多个国家,记录了上千张面孔:沃伦·巴菲特、华尔街第一女人、五代人都是交易员的交易世家、金融史教授尼尔·弗格森、投资家吉姆·罗杰斯以及很多在华尔街工作的年轻人。“我们见了很多很多的金融面孔,加起来是很庞大的金融体系。”

在风暴眼真实感受华尔街,李成才对摄制组说,“这哪里是我们想象中的金融危机啊,他们洋溢着欢乐和斗志,没有任何颓废、埋怨。”其敬业精神令人肃然起敬,第七集“投资之道”有一个70多岁的交易员,“你看他的表情,他洋溢的是单纯、无怨无悔,经历过大起大落之后的平静。华尔街的复杂性,让你特别难以用简单的是与非去判断。”

拍片过程有煎熬有惊喜。美国最大的卖空基金经理查诺斯掌管着大约70亿美元的基金,剧组前后找了很多人联系他但都被拒绝了。后来,他去耶鲁大学演讲,耶鲁教授、《华尔街》另一个学术总顾问陈志武说服了他,查诺斯最终同意接受半小时采访。“后来就不同了,我们和他相处得特别好,他到每个地方都准我们去拍摄。”《华尔街》还获得了纽交所的允许,在上层拍摄下层的交易大厅(他们未能进入美联储内部)。

《华尔街》第三集“两条道路”是李成才坚持要求拍摄的,它描述了美国立宪时期对于政府权力如何制约的讨论过程,以及美国当年走工业化道路还是农业道路的争论。片中引述了美国金融之父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的名言:“如果人人都是天使,就不需要任何政府了。如果政府里面都是天使,就不需要宪法了。”李成才说,“其实我们做历史,就是做今天,做美国,就是看中国。”

做成中国首部金融类纪录片,李成才得到了很多同行的赞誉。几天前,他又看到两年前的总导演阐述:“《华尔街》的语境是,不凌驾,不强势,不指责,用温和的语言表达明确的立场和态度。关注彼岸,坚信此岸,望未来。”

他最想告诉观众,“研究华尔街对于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必要的。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不可能离开华尔街,如果我们看不到它的优点,那吃亏的是我们自己。不管你爱华尔街,还是恨华尔街,看《华尔街》会提高你爱和恨的质量。”《华尔街》第一集最后有一段解说词:“现在是一个金融星球,如果你是金融文盲的话,你失败的概率会比较高。”第九集“拯救危机”的结尾:“既然金融危机无法避免,那我们只好为它的下一次到来做好准备。”

2011年,李成才将要策划一部关于辛亥革命一百年的纪录片,“一个新的战役开始了”。他清楚记得,在美国拍《华尔街》的一个普通早晨,他和剧组早上4点多起床,带着沉重而庞大的设备赶到曼哈顿,这时看见街上自己另一个剧组已经开始工作了。两组人马擦肩而过,顾不上说一句话,只是招手示意,“然后就哗的一下走过去了”。“现在想起来很感慨,也很感动,我们的队伍真的很敬业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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