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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田加薪式罢工冲击低成本制造业模式

2010年05月31日 13:29 财新网我要评论0字号:T |T

本田加薪式罢工冲击低成本制造业模式

本田罢工:分水岭

企业不欠薪,也未在最低工资以下付薪;但南海本田工人为加薪要求而罢工,这意味着对低劳动力成本制造模式更根本的冲击到来“不达要求,罢工到底!”5月27日下午4时,位于广东佛山市南海狮山工业园区的

本田汽车零部件制造有限公司内,200多名口罩蒙面,身着白色工装、黑色皮鞋,头戴印有Honda(本田)字样红色帽子的工人,浩浩荡荡向大门方向推进,他们要向守候在门外的日本、香港及内地记者们展示万众一心、维权到底的决心。

这支队伍的成员大多18岁至21岁,一些人还染着黄头发。在离大门十米处的地方,大队伍停下来,配合电视台拍摄。一些活跃分子跑到门前回答提问。戴着口罩的他们无惧镜头,七嘴八舌,抢着作答,对记者的问题对答如流。

与此同时,工厂的播音器里正反复广播一段女声录音,“各位工友,请回到工作岗位,马上开始生产。”

这是中国罕有的景象——员工们站在资方的地盘,自如地组织游行、示威,要求加薪。场面热烈却不失平和,工厂的保安在一旁维持秩序,没有人来驱赶、围攻记者或工人。有网友称之为“历史性事件”,代表“中国工人和厂商的不平等博弈开始走向平衡”。

5月17日起,因不满薪资水平,本田汽车零部件制造有限公司(下称南海本田)爆发持续罢工事件。事件造成系列连锁反应。事发当天至今,南海本田陆续停工;之后,日本本田在中国的三家整车合资公司——东风本田、广州本田和本田汽车(中国)有限公司自5月24日中班起全线停产。停产原因是零部件供应中断,何时恢复尚无时间表。

南海本田是日本本田在中国的独资零部件公司,成立于2005年10月,注册资金1.5亿美元,拥有年产24万套变速箱的生产能力。东风本田和广州本田分别是本田与中国东风集团以及广汽集团成立的合资公司,中外双方各占50%股份。本田汽车(中国)有限公司由本田汽车持股65%,东风集团和广汽集团各占10%和25%股份,该公司专门生产出口产品,年产能为5万辆。

为防止恶性事件的发生,官方自事发当天即介入。广东省佛山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监察大队副大队长郭耀演告诉本刊记者,企业薪酬方案并未违反《劳动法》,“劳动部门不能通过劳动监察去纠正,更不能采取行政处罚,只能继续联合工会组织,与劳资双方协商解决”。

近年来,劳动力无限供给的情形远去了。第一代农民工老去归乡,计划生育政策后出生的第二代农民工亦处于递减状态。而二代农民工因受教育程度提高,就业选择更多,对生活有更高追求和向往,在当前物价飞涨、贫富差距持续扩大环境下终于发出自己的声音。

更令人关注的是,本次罢工事件中,工人质疑企业工会的作用,明确提出要“重整工会,重新选举工会主席各相关工作人员”,否则不予复工。

罢工开始

南海本田员工罢工始于5月17日。当天上午7时,组装车间部分工人在谈及工资问题时纷纷抱怨目前的待遇过低,100多名工人当即决定罢工。

事件发生的背景是,佛山市从2010年5月1日起,将最低工资标准从770元/月调整为920元/月。此举对部分企业产生压力。以廉价劳动力为竞争优势的珠三角制造业通常以政府定下的最低工资标准为基准,再根据情况发放加班费和各种补贴,构成员工全部收入。

据工人介绍,南海本田薪酬体系分五大层级,五级最高,一级最低。这五个大级别又各分15个小等级,合共75级。5月27日下午,在南海本田厂区大门,多名员工告诉本刊记者,按公司规定,不犯错误,表现良好,每年升一小级别。“要升至五级,需要75年时间。”

据《广州日报》报道,一级普通工人的工资构成如下:基本工资675元+职能工资340元+全勤补贴100元+生活补贴65元+住房补贴250元+交通补贴80元=1510元。扣除养老保险(132元)、医疗保险(41元)、住房公积金(126元),到手的工资为1211元。若再除去房租250元、吃饭300元、电话费100元、日用品100元、工会费5元等最低生活消费,每月仅剩456元。

相对当前物价指标,这一工资状况仅能维持最低生活水平;但从法律角度看并不违法,且在珠三角地区处于平均水平。据中山大学教授刘林平课题组此前对2400余位外来工的抽样调查,珠三角外来工的平均月薪为1600元,但享有全部“三险一金(养老、医疗、失业险及住房公积金)”者不足三成。

不过,员工们理解的最低工资仅为基本工资,兼之在这个日方独资企业中,中日员工薪酬待遇差距极大,员工们希望能借最低工资调整实现涨薪。

据悉,该公司科长及以上级别管理人员均为日方人员,部长每月收入可达10万元人民币以上,约为中方一线员工的50倍。更令工人们不平衡的是,南海本田一位20多岁的日本支援者(即同级别的日本工人)曾自称每月工资有5万元人民币,这还不包括补贴和福利。

工资增长速度过慢是工人们抱怨的另一个方面。一位一线操作工告诉本刊记者,他入职已三年多,但工资比新进员工仅增加100元。

此外,工人亦不满工厂大量招用实习生。为降低成本,南海本田到全国各地的中专、技校大量招用实习生。实习生来公司后,培训一周即可上岗,实习期“有的半年,有的一年,甚至一年半”。

一位员工称,这些实习生每月大概800元,没有保险、补贴,但有加班费。实习生在南海本田1173名员工中所占比例超过五成。老员工们认为,这种做法也影响了他们的加薪。

面对工人们的诉求,南海本田管理层最初提出的方案是,“从340元补贴中扣除一部分,将这部分算入底薪”。这样,工人们的基本工资达到每月920元,但对工人而言,拿到手的收入丝毫没有变化,遂引起强烈反弹。

郭耀演告诉本刊记者,5月17日当天参与厂区静坐的工人共150人。一位参加罢工的员工称,办公室工作人员和班长以上的工人没有参加罢工,罢工的均为一级工人。

本刊记者现场获悉,静坐于当日1点多结束。南海本田日籍总经理将罢工员工按班分开,收集意见,并承诺一周后给予答复,暂时平息了罢工风潮。

资方软硬兼施

据一位员工叙述,5月20日,劳资双方在政府部门及地方工会组织的主持下进行了一次谈判。期间,员工们提出了108条意见,“涉及各个方面,包括工资、工作和生活环境等,以书面形式提交给厂方”。

一位罢工员工称,他们的工作环境“极差”,“热死了,噪音大,汗味臭死了,还得带耳塞、眼罩、口罩,口罩还是很厚的棉口罩。一天工作下来,拉下口罩一抹,满脸都是蓝油”。

但协商了一天,资方没有答复,年轻的工人们“觉得没有效果,反应非常激烈”。22日晚,第二轮罢工开始。

5月24日是周一,上班时间时厂方给出答复,说可以加薪,但基本工资不加,只能在原来的生活补贴上加55元。“员工们认为厂方不可信,一则这个加薪幅度太小,二则加在生活补贴上不保险,公司利润好的时候,可以给你;不好,随时会被剥夺”。罢工持续。

在此期间,两名在第一次罢工中“带头”的员工被解雇。其中一名“带头人”来自湖南,已在南海本田零部件公司工作两年有余。他表示收到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上面称“鉴于你有参与集体惰工、停工……行为,以及无正当理由不服从公司命令的行为,违反了公司就业规则,现根据公司就业规则73条之规定予以辞退”。

罢工又持续了两天。5月26日下午4时,南海本田通过广播公布了新的工资调整方案:在公司实习满三个月的实习生每月在原有基础上增加477元;一级员工和二级员工基本工资涨200元、生活补贴加35元、伙食补贴加120元。

“工厂已经妥协,不过工人还是不买账。”郭耀演说。当天下午17时,南海本田总经理将工人召集到饭堂。表示新方案已充分考虑员工诉求,如果“实习生不答应就送回学校,正式工不答应可交辞职报告”。

局面开始僵持。

本田中国区新闻发言人朱林杰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称,他无法判断公司接下来是否还要进一步妥协,“本田的工资是根据当地经济情况制定的,也是符合国家法律要求的”。

中信证券汽车分析师李春波告诉本刊记者,不光是本田,整个日系企业对成本控制都比较严格,所以工资相对欧美企业也比较低。“日系企业有一个传统,就是低工资但是很少裁人,实行终身雇佣制。”

“但是在中国市场,情况比较特殊,劳资双方缺乏信任基础,员工并不相信公司会终身雇佣他们。这时,低工资就成了问题,时不时会爆发。”李春波介绍,本田公司内部级别多也是日资企业传统之一。但由于中国人习惯性地往上走,“这也成了一个冲突”。

有消息称,在生产压力下,厂方开始在外招工。一些员工心里没把握了,但他们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仍显得很勇敢:“现在是100步走到99步了,要坚持住。”一位员工说。

期间,本田中国方面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工人应该选出代表,多方坐在同一谈判桌下”。

不过员工们告诉本刊记者,自从带头罢工者被辞退后,没人愿意成为代表,大家也不再推举代表了。相反,无论面对媒体的镜头还是与厂方对话,他们都戴上口罩,把脸蒙起来。

新诉求

5月27日下午,在南海本田厂区,一位员工手上并列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厂方让员工签署的承诺书,要求员工承诺“绝不领导、组织、参与怠工、停工、罢工”;另一份是员工们经集体协商后起草的“员工要求”。

“现实很残酷,逼我们走上这样一条路”,这份没有签名的“员工要求”提出了六条意见,最核心的四条如下:

一、基本工资每月提高800元,工资提升三天内重签劳动合同,年度提升不可少于15%,年终奖、节日奖金不能少于或等于上一年;

二、追加工龄补贴,工龄每增加一年加100元,十年封顶;

三、对罢工员工事后不能解雇、辞退、劝退,前几天因此事件被辞退的员工必须安排复工,并保证不对罢工事件进行追究;

四、重整工会,重新选举工会主席各相关工作人员。

“员工要求”称,如公司不接受任何一条要求,工人们都将拒绝签署《承诺书》及复工。

来自变速箱组装科的一名员工告诉本刊记者,称加薪800元是考虑到汽配行业的平均薪酬水平提出的。他还表示,去年公司盈利10亿多元——南海本田用三年时间,就赶超已经成立15年的本田印尼厂的盈利水平,“但是我们的工资,三年了,还是没怎么变”。

中国现行的宪法和相关法律并未规定罢工权。企业可以在劳动合同中约定停工、罢工时可辞退员工的内容。这意味着企业有“合法”辞退参与罢工员工的法律权利。罢工权缺失,导致员工罢工风险巨大,一旦罢工,即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企业、政府和工会均缺乏应对罢工的制度准备和实践经验,这也成为劳资双方通过谈判达成妥协的障碍。

综合对工人的采访可发现,这些年轻工人对工作,对生活有自己的追求和向往,已不愿像父辈那样忍辱负重。他们的参照体系更高——不仅要合法,还要合理——不低于最低工资标准不算什么,关键在于是否公平,是否同工同酬,是否与同行业水平相当等。他们还关注工资数额能否让生活变得更好。

罢工工人还产生了比此更高也更朦胧的诉求。5月28日,一位南海本田的罢工工人在QQ上称:“我们跑那么远出来打工是为什么,就为了这几百块钱吗,想想我们年迈的父母,我们还要这样继续下去吗?维权罢工是我们惟一出路。一切,为了尊严!!”这一诉求也许只代表个人,激昂但含混,似有所求又似无所求,显然还未找到恰当表达。

郭耀演告诉本刊记者,为加薪而引发的罢工事件“是第一次遇到,以前我们处理的劳资纠纷都是因企业存在违法行为引起的,比如欠薪、工资低于最低工资等”。

目前还很难判断这次事件到底会如何解决,以及是否进一步发酵,但毋庸置疑的是,以廉价劳动力为竞争优势的中国制造业正在受到新一代中国劳工的冲击,企业改变在即。

据本刊记者了解,5月27日下午包括松下电器人力资源部在内的其他厂家也到场观察事态进展。中信证券汽车分析师李春波认为,富士康及本田事件都表明,中国劳资矛盾需要一种长期机制来解决。“政府要介入,帮助企业建立内部制度,比如让员工有利益代言人,让劳资双方有一个对话平台,哪怕在这个平台上大家是吵架的,但也有助于情绪的渲泄和问题的解决,这样就可能减少极端恶性事件的发生”。

(责任编辑:曹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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